多久没有做梦,多久没有踏上远行的路途了?当坐在这间名叫梦旅人的小客栈,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击节而歌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曾厝安是个海边的小渔村,穿过窄巷、绕过几间老房,遥遥就看到一栋红砖老房上老高老高地支起一把弯月木刀,刀旁是竖着穿起来的三块方木牌,每块上面一个字——梦、旅、人。
小店并不打眼招摇,黑道白道善恶奸黠的江湖人士却常每每在此落脚,于是小店的平静底下便也暗藏了许多恩怨情愁的江湖故事。呵,粗狂的招牌让人联想啦,定睛看来这老房倒还有几分韵味,下台基、上女墙以及屋棱处贯穿上下的壁柱皆为石质,壁柱和窗户上边还都有涡卷叶状的雕花,在粗狂中泄漏出一角细腻。屋里的人用蓝色的涂料在红砖墙上赫然刷上了自己的名字,一行行歪歪斜斜的英文大写字母,拼读出来竟都是dreamer’s house。
对这间小客栈的好感一直延伸到走进它的院子、爬上它的天台。本是小小的四合院,西侧为门,南北五小间房分列开来,东墙被打造成一个小吧台,墙背后藏着一间厨房。院子顶上拉起一块大布,原来的院子便成了众人聚集的大厅。四边的房顶本是一体,爬上去时就可以慨叹一下这里拥有一个如此硕大的天台。
这里的一切显然都被主人细心打点过,桌椅板凳书架吧台,所见之物无不是竹木石材质,老旧得像用了一百年还没扔掉的破烂放着落魄的气息,在这里却也能怡然自得,更有蜡染壁挂饰品、缤纷的小手工制品零落散于各处,让人宛若来到西南人家。

今日我是来聚会聚餐的,鼓浪摄影版的老人物麦田同志回乡省亲,现任版主以及版上老老小小携家带口的十几号人,相约今晚在这热闹热闹,让麦老重现厨艺,也叙叙旧情。
上上下下参观唏嘘一番以后,作为首先到场的买菜筹备五人组的成员,我开始撸袖子干活。阿雷主人把整个大厅都拿出来让我们折腾,于是各色蔬菜,蒜头大葱丢霸占了他可爱的桌凳。靠门的一角竟有口井,低头望下去井水轻轻咧咧看得清我的脑袋和两条红色的金鱼。北方娃忍不住第一次看到井的兴奋,忙扔了小桶,技术娴熟地打上满满一桶水来。
我们各自忙乎的工夫,阿雷坐在吧台下面弹起吉他唱起了歌,不知什么时候我手上的活好像不见了,自己也操起一把吉他坐在阿雷对面拨弄起来,这才想起自己曾经多么热爱这种六弦的乐器,爱着熊天平没有伴奏的吉他调和高晓松的民谣。可我终没能坚持学会,曾经会的也已经忘在脑后多少个年头了,阿雷于是拣了简单的曲调,放慢速度帮我温习着各种和弦。我把手上的琴调成了跟他一样的音高,于是我的琴、我的口可以和着唱出那《音乐虫子》,心就一下子翻转回到久违了的从前。
梧桐身旁的浮云里,飘出一弯朦胧的月亮
清清淡淡的月光,静静地飘落在我的身旁
在寂寞的晚上,我就是一只音乐虫子
飞呀飞呀找不到爱发源的地方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有一张熟悉的脸庞
在没有镜子的世界里,会不会忘了自己的模样
在寂寞的地方,我就是一只音乐虫子
飞呀飞呀找不到梦结束的地方
我飞呀飞呀飞到那蓝色的天堂
飞呀飞呀飞,我不要无奈的归航
也许在那里我能够自由的飘扬
也许到那里才是我停留的地方
“草根,我要做鱼了”, coon大叔叫我。先前一起去市场的时候我就请示过要向他和麦田两位川籍大厨拜师学艺,尤其要学大叔拿手的水煮鱼。
接下来我说了一句让阿雷吐血的话:“老师,俺不能学吉他了,要去学水煮鱼”。阿雷一声叹息,感慨了几句,殊不知吐出的这一句在我自己心里却也激起轩然大波——若干年后,那个不带伞的少年竟也甘心堕落为一个准家庭主妇了。
叹归叹,还是放下吉他一头扎进厨房,这一扎就是小半个晚上。任由窗外阿雷他们的吼声嘹亮,任由夜幕降临后天台上快门咔嚓的热闹。这是什么样的力量,让我平生以来第一次兴味昂然投身厨房,一心要改变二十多年来在厨房里唯一的绝活是洗碗这个事实。
跟定了厉害的大叔和麦田,铁了心学手艺。
琴音和热锅里冒泡的咕噜声相映成趣。“阿雷,酱油醋在那里?——我脑袋伸出厨房的窗子,带几分恶作剧地冲着吧台前弹唱中的阿雷喊叫,于是他停下琴回答了一句,我觉得很逗。

有过一个吉他师傅、一个画画的师傅、一个看鸟和拍照片的师傅,平生地一回有了教厨艺的师傅。
水煮鱼和回锅肉对我来说是技术含量非常高的两道菜。努力把每个步骤记在心里,但是生鱼和生肉还是我难过之坎,尤其是那水煮鱼,我是断然没有办法把一条鱼变成一片片鱼肉的:(
不忍心看鱼的死去,回头却可以忘了一切在桌子上对着它的尸体大快朵颐,想到这个我便很鄙视自己。
后来,我自己也斗胆贡献了一道菜,剁了一大堆土豆块、南瓜块,分了先后倒近一口大锅里掺了水搅和。感谢我的东北祖先,很给我台阶地为我早准备好一个菜名,曰“东北乱炖”,后来我踉踉跄跄把一大盆胡乱炖出来的粘糊糊膏状食品端上天台,才发现众色友早操了条凳拼好长桌开始烛光晚宴了。
谢天谢地谢谢祖先,还好不久我的乱炖便被吃了个精光,这让我的臭美之情油然而生,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在厨房是有天赋有潜力的。不知道大叔和麦田这等高厨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众人夸奖之下背地里偷着笑,表面上看来,我们是一样的镇定。
再后来夜就更深了,楼下客栈大小帮主饭毕碗筷一丢,就在原地操家伙开始新的一轮击鼓弹唱了。

据说这个小栈是全国各地摇滚乐队文艺青年到鹭岛后总会造访、落脚的场所,其间也不乏某些大名鼎鼎的人物。猜疑着他们会不会每日都此般兴致、猜着村邻大妈大娘们对这班疯癫癫制造噪音的小青年不解的目光、猜着屋墙上那大幅的毛笔字是太好还是太滥,歌酒乐天真如此,让如今的我觉得太梦境太惬意也太不真实了。
浮生若梦,人在旅途,何妨就在这一小角尽兴梦它一场?于是我也敲起小鼓,哼起辛吧卢奇嘎的新疆小调了……
注:友情征用了coon、香香、chinaroot的pp,在此表示感谢。